俄狄浦斯之遗
第四幕
把脸埋进靠垫里,路由器的指示灯在眼皮底下像一颗不肯安静的光点,连呼吸都被它影响了节奏,被牵动着往更深处走。
客厅的气味从洗净的布套与绿植的潮意里慢慢退开,黑暗把通往明天的门缓缓合上。我沉下去,落在了一段对白的边缘。
我好像站在了楼道拐角的位置,墙上的白漆被小广告贴得五颜六色。光从防火门的窄缝里倾了过来,像一条细细的绷带,缠在了童年的伤痕处。
有人在另一边的阴凉处说话,他的影子在夕阳里不断拉长,声音却一下子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正在质问眼前人为什么每年都会在这一天把我丢下,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理由,哪怕是一句敷衍也好,我也想在对你意义特殊的这一天陪你一起度过啊。
影子轻轻晃了一下,他的声音充满疲惫,在很长的叹息里开了口。他说他只想在生日这天拥有做自己的自由,这难道有错吗?他还说每天都和我绑在一起,他也想有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一天。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颤抖:
“我的存在是不是真的让你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你永远都对我这么冷淡?”
他许久没有再说话。随着轻到差点没听着的一句抱歉,传过来了干脆的金属碰撞声。打火机被点燃,火苗跳跃起来,在他指间停留。
烟草的气味贴着墙面往上爬,傍晚最后的热气也被风带走。烟雾把细长的光缝一点点吞没,像是给这场谈话落下了句点。
本想再往前迈半步去看清对面人的脸,烟雾却先我一步把他的轮廓抹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一束在指间忽明忽暗的烟火。
烟绕过我的肩膀向后退去,就在我以为它要散尽之际,下一秒却像有人把它用手指拨开。
远处,从缝隙里露出一间屋子的光线,门是半掩的。我抬脚跨进去,踩在地垫上的声音把回忆唤醒得很完整。
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校服,怀里抱着相机向卧室跑去。客厅的窗户开着,风把手中的证书吹得啪啪作响。我把它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生怕折出一个褶。
此刻掌心因为握着相机而微微出汗,我把相机从腕带上解下来,像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礼物,推门时甚至在心里提前排练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屋里有着记忆里那让人安心的淡淡香味,仿佛刚温过的牛奶一样让人舒适。我看到那个人从窗边走了过来,他的脸在背光的阴影里,看得不甚真切。
想到自己怀里的东西,我下意识笑了起来,开心地将一路宝贝回来的获奖证书递了过去。我期待他能夸奖我、鼓励我,可在看完奖状上写的内容后,他的手却先落到我的脸上。指尖带着比冰水还冷的决绝,打在脸上却是火辣辣的疼。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巴掌一样的清脆拍击声,不是落在我身上,而是打在了我的相机上。突然的重击让我没法拿稳相机,我眼睁睁看着机身伴随一声闷响砸在了地砖上。
我本能地蹲下去捡,却被他提住胳膊拉向门口。门顺着他手上的力关上,金属舌扣回位的声音把空气切成两半,而我再一次被他推开,留在门外。
心里涌上来的不只是窒息般的疼,更是难言的委屈。我靠在门上大声朝里喊去:为什么,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门板挡了回来,嗓子里再也发不出动静。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慢慢滑坐了下去,我知道他不会听见,也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其实是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我想着获了奖你会开心。如果你打开相机看一看,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关于你一直渴望的自由的故事。”
楼道有邻居的脚步经过又走远,我靠着门慢慢站了起来。背后是楼道的冷风,我把相机重新抱进怀里,听见里面的卡带还在极慢地转。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拍的短片在没有观众的地方继续播放,画面无声地一个接一个往后播放。等到片尾字幕浮上去时,门内的人已经不在原地。
我的情绪还沉浸在这个场景里,烟却从门缝里窜入楼道。熟悉的烟草味像在提醒我这两个片段属于同一条线,它们交集于同一栋楼宇,在不同的岁月里相互照映。
我看不清他在楼道里的脸,也看不清他在门内的脸。我在梦里想伸手牵住他的袖口,又想把他带去那块名为自由的空地。至少看我一眼,好吗?
烟雾越来越浓,将铁门、楼梯、墙角的安全出口标志全部吞掉,然后又在我眼前缓慢散开,露出客厅的轮廓。路由器的灯还在一闪一闪地跳着,药盒在茶几上摆放整齐。
我带着梦里那句未说出口的话醒来,嗓子很干发不出声音,心却像在不安稳的水里浮沉。我知道它们不是我想象出来的,那些现实的碎片被雾包裹着,以梦的方式回到我心间。
梦中的人究竟是谁,我又有怎样的过去,这一切好像并不是简单地由一段感情而引起的。在探究真相之前,我已经知道了最后一个未解开的线索————笔记本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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