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之遗

真相

在黑暗里,时间被按下了回放键。

首先看到的场景是那天的颁奖礼。当主持人再次喊我的名字,催促我上台的那一刻,我还没从惊喜中回过神来。

等奖杯真正沉甸甸捧在我手里时,我想到的只有李常赫。我要向他证明当年是他看错了眼,是他小瞧我,我天生就是做导演的。

我还没走进后台休息室就开始拨电话。冰冷的人机声提示对面是空号,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找借口推掉了庆功的聚会,我坐在车里不停给他发消息,却也是没有回音。那时我才知道联系不上他了。

应付完媒体我便请了假,几天后买了最早一班机回家。

许久没回来了,街边门廊的一切依旧很熟悉。门换成了电子锁,我知道的,他之前告诉过我密码。推开房门,屋里很干净,现代化的装修风格倒是让我有些吃惊。

家里还是没有人,但井井有条的摆放又说明了屋子的主人刚离开不久。我劝自己别过度焦虑,也许他只是手机丢了换了张卡,过一会就回来了。

可是我一直等到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开始在家里搜索他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出行计划,却发现了一封手写信。我紧张地翻看,发现他语句间透露着对人生的失望。全篇提了数次让我不要再寻找他,这像一封他最后留给我的遗书。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李常赫你怎么能死在我实现梦想的前夕呢?

如果你离开了,那么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我的心理状态有很大的问题,获得他的认可如附骨之疽,既让我痛苦,又无法剥离。对他的感情像诅咒一样生长在血肉里,在他的养育下快乐与痛苦交错,心跳将那误认为是爱。

我没法接受他可能不在了的事实,更加疯狂地在家中翻找。结果没盼来好消息,再次找到了一些更为让人震惊的东西: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躺着一份收养证明,旁边还有一个移动硬盘。

我颤抖着拿起那份证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纸张,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想到他从来都不给我看的各种证件,而且从小时候开始我便直呼其名,他也再未让我以长辈称呼。

原来我们只相差14岁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感到有些开心。

放下收养证明,我将移动硬盘插上电脑,里面居然是一段片场花絮。

画面里的他看起来才十几岁,和一个中年男性并肩走着。两个人说话和肢体接触都很自然,甚至有些过分亲昵了。我看到他看向那个男人时有仰慕和依赖,经常说着说着就朝他笑一下。

那笑容我并不熟悉,从小到大他对我从来就没这样温暖过。我本打算关掉视频,却看到那个中年男人转过身,他的长相,竟和我有八分相似!

我的胸口发紧,呼吸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我紧紧盯着画面里的那张脸,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无法分辨那时几岁,但我见到李常赫第一眼时,便开口喊了他“妈妈”。

16岁的少年第一次来金家还是戏中的扮相:戴着贝雷帽,橙色头发齐耳,上身穿着米色小衫、搭配暗红色格纹阔腿裙裤。

记忆里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他很快搬进了我当时的家。学龄前的我还没有什么性别意识,只觉得漂亮又温和的少年就是自己的妈妈。我缠了他好几年,直到六岁的一场高烧后,我们搬到了现在的家。

那场高烧让我忘记了自己的生父,也忘记了那个曾经被我当作妈妈的少年。之后的日子我们俩人都快称得上是相依为命了,但他基本没给我过好脸色。现在再看这个录像中他青涩温柔的眉眼,一切都显得那么讽刺。

凭什么,李常赫你凭什么对他这么温柔,你是我的妈妈啊,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这样的笑容为什么不能只对我绽放?为什么不能用这样倾慕又依赖的眼光注视着我?

如果说那个未命名的新建文档中是我对你这个不称职母亲身份的厌恶与反抗,那么随后这本打印出来的恋爱剧集,就是我对你最诚挚热烈的爱。

不管是小时候的依恋还是现在这扭曲的爱恋,我永远是你最亲密无间的人。

如果你知道我对你如此真挚纯粹的爱,你也会像我笔下那样对我温柔吧,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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